第1章
“妈,饭做好了吗?怎么这么慢啊?没看大家都等着吗?”
正在厨房忙碌的顾南枝听到儿子的催促,也顾不得自己身上被溅到的油污,端起汤就急忙往外走。
汤刚放在餐桌上的时候,儿子的女朋友苏雅就惊呼了一声,身体后仰着,右手在鼻子前嫌弃地扇了扇风,一脸嫌恶地说道:“杨轩,这汤味道好重啊!而且你看,阿姨也太邋遢了,我刚都看到她的手都碰到了碗边了,这也太不讲究了,我早就说了,出去外面吃,起码干净,这汤看着都倒胃口了!”
“妈,你怎么这么不讲究呢?”杨轩一听到女朋友的话,顿时就觉得丢脸,上前一脸嫌恶地挥手赶顾南枝走,丝毫没看她手里还端着的汤。
滚烫的汤就这么撒在了顾南枝的手上,她忙不迭放下,捂住被烫的手,这会已经发红起水泡了,但是在场都没人在意,大家只会觉得顾南枝做事笨手笨脚的。
余芳这个时候连忙站出来解围,“真是让大家见笑了,我现在去把其他的饭菜端上来,今天是两家人高兴的日子,大家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生气。”
说完动作得体地去端菜,她这样越发显得顾南枝上不得台面。
杨轩见顾南枝还杵着,甚至还想坐下一起吃,当即把正要落座的顾南枝给拉了起来。
“妈,你也辛苦了.......”
就在顾南枝以为这个儿子要关心自己的时候,就听到了杨轩接下来的话。
“你看你一身的油烟味,苏雅的爸妈都是文化人,有余阿姨在就够了,你没上过大学,在这里也跟大家聊不到一块,还是去厨房吃吧,再说了,这会来了不少人,这边也没你的位置了!”
没你的位置了!!
顾南枝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儿子,心脏传来了细细密密的痛感,儿子口中的余阿姨就是余芳,是丈夫的青梅竹马。
因为对方上过大学,现在在当老师,这些年一直以教导孩子为由留在了杨家,如今更是抢了她这个女主人的位置,负责招待亲家。
顾南枝只觉喉头苦涩,鼻子发酸,双唇微颤想要开口说什么,最后又闭上了嘴巴。
杨轩被她这样的眼神看着,也有些心虚,当即也放软了语气。
“妈,今天是我的好日子,您就委屈一下成吗?算我求你了,我以后跟小雅一定会好好孝顺你的。”
顾南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看着他眉头微蹙,马上要不耐烦的时候,她这才轻声说了一句,“好!”
她机械地往厨房走,在跟余芳擦肩而过的时候,听到了对方得意的嗤笑声。
顾南枝双手握拳,回头看着余芳坐在了自己丈夫跟儿子的身边,丈夫甚至还给她夹菜,脸上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温柔,余芳表情娇羞。
就连儿子,都对余芳这个外人嘘寒问暖的,似乎他们才是一家人!
外面推杯换盏,谈笑风生,厨房里面的顾南枝看着面前的残羹剩饭如同嚼蜡。
突然顾南枝听到了自己的名字,其中还掺杂着大学的字眼,这几个字无疑是在挑拨着她敏感脆弱的神经。
她打开厨房门,就听到她爸大着舌头,有些醉醺醺地闲聊道:“嗐~其实当年南枝那丫头考上大学了,但是那个时候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,老大要复读,玲玲也考上了,我跟她妈没办法,只能把南枝的通知书给烧了,骗她说没考上,这才让她心甘情愿出去打工的,这么多年,家里的几兄弟,也是多亏了她这个当姐姐的帮衬!”
“好了好了,小点声,都过去这么多年了,还提起这个事情做什么,要我说啊,这都是那死丫头的命,以后就别提了,免得那死丫头听到要闹了!”顾南枝的妈不耐烦地说道,随即一脸歉意地看着苏家人。
“实在是抱歉啊,亲家,叫你们看笑话了。”
站在厨房门口的顾南枝整个人如坠冰窟,身体摇摇欲坠,撑着厨房的门这才没让自己倒下。
过往的一切就像是放电影一般在脑海中播放。
“南枝啊,这就是你的命,咱们要认命!”
“是你自己考不上大学的能怪谁?要怪就怪你自己不争气!”
整整四十年!这个真相瞒了自己整整四十年,四十年的苦楚、艰辛、卑微、不甘、认命......
曾经她没日没夜地在流水线上干活,把自己当男人一样在工地干最粗重的活计,在雇主面前受尽的白眼,面对儿子丈夫嫌弃自己没文化时的自卑,在无数黑夜中对自己没考上大学的悔恨,怨恨老天的不公,最后都化成一声声认命的叹息......
原来不是自己不够聪明,不够努力,不是老天瞎了眼!
是他们烧毁了她唯一能爬出泥潭的梯子,然后一遍遍地告诉她,“你要认命!这就是你的命!”
可是,她顾南枝的命运本不该如此的!
如果她上了大学,会认识志同道合的人,她会有一份轻松稳定的工作,会有简单幸福的家庭,她也会是别人嘴里,那个考上大学的有出息的孩子,也会是孩子感到骄傲的妈妈!
可是,这些本该属于她的人生,全部都被他们一把火烧毁了。
明明所有人都清楚真相,但是这些人却还是一遍遍地给她洗脑。
这是她的命!被人看不起是她的命,没文化只能干苦力活是她的命。
累死累活在家里当老黄牛是她的命,她应该认命!!
回想过去几十年,伺候老人,帮扶弟妹,自己的人生就像是一个笑话一般。
儿子的嫌弃,未来儿媳的鄙夷,亲家的瞧不起,丈夫的漠视,青梅登堂入室,还有家人长达四十年的欺骗......
毁天灭地的恨意如同岩浆一般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,外面的人还在谈笑风生,甚至还听到大哥顾子龙的声音。
“大妹,大妹,再来一瓶酒来!今晚我们不醉不归!”
顾南枝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颤巍巍地起身,去拿酒,之后从身上掏出药瓶,把药全部倒了进去.......
“快点啊!磨磨蹭蹭的,这点小事都做不好!”
外面的催促声一声接着一声。
顾南枝拿着酒瓶出去,如同幽灵一般站在一边,眼神死死地盯着众人,看着这些人都把酒喝下去了,眼底满是癫狂和悲凉,曾经这些人都像是胜利者一样高高在上的睥睨着自己,嘲笑着自己失败的人生。
从自己的身上吸血,之后反过来嫌弃她上不得台面,没文化。
看着众人一个个倒下,顾南枝提起油往几人身上倒,之后从身上掏出了打火机。
打火机掉落地上,火光染红了她猩红的双眼,她畅快地大笑起来!
“哈哈哈哈~你们毁了我的人生,吸干我身上的血,现在嫌弃我脏,嫌弃我上不得台面,真是可笑至极,既然如此,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!”
顾南枝只觉得身上一片滚烫,原来被火海吞噬的痛还比不上家人伤害她的十分之一!
下一秒,她就感觉到了额头一阵凉意,她缓缓睁开眼睛,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女人。
屋内昏黄的灯光倒映下,女人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石灰墙上,就像是黑夜露着獠牙的怪兽,要把自己给吞噬干净。
顾南枝意识回笼,死死盯着面前的人,就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,自己是做梦吗?为什么还能看到这么年轻的李桂花?
她抬手,看着眼前属于十几岁少女的手,虽然粗糙也带着茧子,指节也因为干活有些变形,但是却充满无尽的力量,不是那一双布满老年斑,枯黄黑瘦,关节粗大的手。
泪水顺着顾南枝的眼角落下,她极力掩饰自己快要迸发而出的恨意,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。
李桂花看到她这个样子,不由嫌弃地翻了个白眼。
“不就是发个烧吗?你矫情个啥,有啥好哭的?要是到时候因为生病考不上大学,这也是你的命。”
说完端起水盆就出去了,只剩下顾南枝还沉浸在上辈子毁天灭地的悔恨和不甘中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掌心上传来了尖锐的疼痛在提醒顾南枝,她不是做梦。
真的回来了。
她透着昏暗的烛火,看清楚墙面上的日历。
1983年6月18日,她重生回到了高考前的一个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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